采访时间: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三日
采访对象:徐童
采访人:卫西谛
文字整理:娄晓媛
卫: 你原来做摄影,后来改写文字小说,然后改拍纪录片,这种身份的转换是什么想法?
徐:写小说的时候是有那种表达的迫切感,可能跟年龄有关系,到那个岁数之后可能就有一些话要说,当时能抓到的东西的介质,就觉得写出来是最直接的。写小说它还有很多历史方面的故事,比如说《珍宝岛》从60年代写到90年代,然后这么一个跨度中用文字表达是最便捷的。然后写完小说之后认识了第一个片子的女主角,觉得文字又不够,最鲜活的把生活的处境拿下来的是影像。
卫:所以你拍片子主要还是你觉得这个人物触动你了,包括《算命》里的厉百程,我上次听你说是完全没有计划的去拍摄他。
徐:对,是相遇,就像南方影展公布了竞赛单元有《麦收》,他当中有一个提问就是“你当初怎么想起拍摄这个人物的?”然后我就说“不是想起来的,坐在家里想是想不出来的,实际上都是我生活经历中跟这些人交朋友打交道,碰到的。或者说第一个还带有主观性,因为要写小说,要去认识这些人。到后来的厉百程完全就是相遇。用厉百程的话,就是“缘分”。
卫: 从《麦收》到《算命》里面的人物特性和生活境遇,都有一点相似。是不是这种人的生存状态对你触动特别大?
徐:是的,对我的触动特别大,而且我也身在其中。特别拍完《麦收》后,纪录片完全把我带到另外一个世界了。那个世界,所谓的底层社会,在我和他们的相处中,我恰恰感受到那是中国存在的一个普遍的真实现象。而且这个基数之大,无论在城市的边缘地带,还是在更广大的乡村、乡镇,都是这样的。
卫:你拍片子前大概什么样的生活状况?什么工作?
徐:拍片子之前,再往前,就是写小说之前,我觉得应当是一种比较纯艺术的状态。比如说典型的就是住在宋庄,有一个大的工作室。生活方式是一种所谓的艺术家的生活方式。
卫: 那现在拍完之后的生活状况?
徐:至少改变多一半,那个工作室还存在,因为是别人借给我的,可能还住一年,但是我大量时间已经不住在那里了,基本上锁门了。到剪辑《算命》的时候,我连电脑都搬到现在的驻地,就是那个大杂院,离我的当事人不远。因为我觉得在那样的生活处境中,可能我剪辑片子的感受会浸泡得更深。而且莫名其妙,虽然那种生活跟我以前的生活比是物质生活往下走的,感觉好像很不方便,但是我恰恰觉得挺如鱼得水的,我非常喜欢那种生活方式,两三百块钱租个小房子,生活很自由,可以在那里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。
卫:很多人看完你的片子首先在形式上会很好奇,怎么会用那种传统小说的章回体?
徐:这个不是事先想的,也不是剪片子的时候,就是拍摄过程当中产生的。就跟拍片子一样,肯定一开始不知道结构,也不知道故事,然后你是跟着人物一起相处生活的时候,慢慢随着素材的积累,有一天你突然觉得这个差不多可以编成一个东西了,那个时候你产生了结构、编辑等等这些东西。现在这个章回体标题实际上是跟结构紧扣在一起的,标题就是一段一段的故事,就是你决定这个片子是什么样式的。所以在某一天,拍摄几个月之后,突然就冒出来,觉得他这种行走于江湖算命的这种生命样式,因为他又是算命,是一种在民间的传统文化,我感觉和《水浒》、《三言二拍》、《官场现形记》这些东西非常相像。而且有一种潜在的河流,从古老的某个年代,一直在民间,像一个暗流一样的,流传到厉百程身上。他还依然用这个方法去谋生,去解决自己最最基本的活着的问题,我觉得用这个标题就会比较贴。
卫:我看完之后就感觉这个片子的民间感和世俗感特别强烈,就包括你最后的结尾,用了那个通俗歌曲,包括用很多闪回那样东西堆在一起,当时这个想法也是剪完片后才有的吗?
徐:对,这个想法在快接近剪辑的时候了,但是还是在剪辑之前。所有的动作都是在剪辑之前慢慢形成的,然后你才会进入到剪辑状态。我的习惯是这样的,所以说我不会没想好,上来就剪,首先粗编一个东西,大家看。然后会说我基本上标题全部写出来了,包括尾声,尾声上的这首歌,但是这首歌也不是偶然的,是影片中间有。是去县城的时候,大街上促销在放这歌,然后我觉得这歌特别贴,做成了最后那首歌曲。
卫:看完片后觉得最后去天安门的结尾有点大团圆,我开始觉得因为它是个世俗的东西,那么放一个大团圆的结局,我觉得也符合整个电影的气息。我自己现在绕过来也觉得很矛盾,就像张亚璇说的可以去掉,会有力量一点,我觉得也可以。那你自己的感觉是怎么样的?
徐:我曾经有段时间就没看,当然现在又再看了一遍的时候,最后感觉还是应当保留。因为我有一个最基本的理由,一个就是那样的地方就像今天讨论的时候谈到的苦难的问题,苦难是一个最基本的中国人底层社会生存的常态。但是让我尤为觉得感动的是在这个苦难当中,他们还有很多面对的苦难的这种非常坚强果敢的方式。包括厉百程也是这样,一个瘸人废人就这么行走江湖,还带着一个废人。你别说是这种人,换一个咱们普通人,作为我个人我还要拉家带口,作为正常人我还觉得非常缺乏勇气,甚至于不敢,那他们就那样生活。在片尾的时候有那么一个音乐,能够体现出他的那种生存态度,就把这种苦难不是稀释化,而是升华苦难。这个也是人物给我的一种面对苦难的坦然。所以我觉得那首歌一上,又让人们回顾片子,同时又像留下一个透气那样的,好像不要一定就把苦难压死了,知识分子看待苦难容易把苦难深重,然后就完了,觉得这个作品就做到极致。其实生活当中它不是这样的,这又是我们的一个想当然,其实生活当中苦难永远是有出口的,就是说底层人永远有办法对付苦难。再苦的日子,你看到说苦的自杀的,还是少的。再苦的日子他们也有办法过,就这么简单。所以这一音乐,我觉得最后就起到了这么一个表达。
卫:我当时看了之后,很感动,这个电影的可贵之处因为它没有预设同情和那种廉价的怜悯,那些是我们可以想象的到的东西。我感动的是在于它能在表现生活底限的状态下,让我们感受到那种生命的本质。这么艰难的状况下,那些人照样活得是有尊严的,有他自己的出口。我觉得你这个片子里面,一开始有一点点群像,对大部分的观众而言,这是一个很卑微的世界。但是这个世界里面,他们的生命力让我觉得非常吃惊。真正感动的是这一块东西。你拍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刻意要控制自己啊,还是就是自然而然的拍摄?
徐:非常自然的。因为我在的时候,纪录片真的给了我好多东西,给我一个最基本的,就是他们总结说的“一切都不能去预先估计”你只能去根据你的受教育背景或种种原因:文化立场啊,什么艺术观念啊,这些加在一起,你只能说有一个行走的方向。这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,那么剩下的全是生活带着你走的。我后来在这个过程中,由于生活不断带着我进入这种,以至于我的生活都和他们完全同化之后,特别是在拍摄期的时候,完全同化之后,我的最大体验就是去精英化,去知识分子化。因为你同化之后仿佛是在看自己变成两个人,有另外一个人被甩在后面了,那就是我们从前所受教育的那个作者。(卫:对,就像我们观看一样,你是拍摄期被慢慢同化,我们是在观看的三个小时里进入那种状态)所以纪录片都得有一个长度,有一个长时间的浸泡,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,我逐渐感受到这样一种勇气。我觉得我获得了力量,这种力量不是拍片子的力量,是一种活着的力量,就是活着变得自信了,说得最简单的就是没有不能过的日子。没有这种预设了,但是这种预设不是消失了,是内在话了,你去看他们的生活会更加细致,没有更多的预设,没有廉价的同情,甚至于和他同样的艰难。
卫:关于长度的问题,讨论的时候张赞波也提到,现在中国好多题材都放在面前,好多纪录片导演就好像空降兵一样,拍上一阵子就剪出片子。你的《算命》拍了有多长时间?
徐:拍了一年
卫:你觉得这个时间够了吗?
徐:要说只是表达出厉百程的这个阶段性的人生故事,包括回顾他以前的生活,那我觉得是够了。但是如果说你要继续关注他,甚至我和我以前片子的那些人,我们这么一些人的生活的圈子,那肯定是没有结尾的,生活还是继续的。在这种生活的流淌当中,还会不会继续拍,都有可能的。所以这个属于是阶段性的作品总要阶段性的做完。但是作品以后和生活是不封口的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做后期连机器设备搬到杂院,因为我在那个生活现场,编片子,做作品,逐渐的冷淡而且有意的疏远其他干扰。
卫:一开始看这个片子,好像是一个树状的,开头1个小时里面是有很多顾客啊,形成一个时间,然后慢慢摄影机最后追踪的主要还是厉百程的老伴,然后像枝干一样长起来,一开始你拍摄的时候打算算命的和顾客之间有什么样的结构?
徐:这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,一开始肯定是散弹一样的全铺开,然后进入的状态也是那样的,有厉百程,也有周围的顾客,也有他弟弟,等等,这样是一个人群式的。然后拍的过程当中,慢慢聚焦于厉百程,拍摄过程中他的表达,他的呈现都更加的丰富和饱满,加上到拍的中期的时候,他的这个人物,包括他后来又回老家,又去赶庙会,他的人物线索也更清晰,所以最后就自然形成了这个像漏斗式的状况。一开始是铺开,算命、算命的人、算命的先生和他生活的环境整个全都铺开,让大家看到一个大面是怎么回事,也大概性知道算命是怎么回事,他的职业特点,慢慢收为人物的命运,慢慢变成厉百程夫妇两人的故事,到后来的这个结果。
卫: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,我知道石珍珠身上“傻活佛”的那几个字的是你给写的,这在很多人看来可能是很忌讳的事。因为纪录片很多人的观点就是作者不应该介入拍摄者的生活的,你怎么看?
徐:我恰恰相反,我是介入式的,我不仅主张介入,自己也努力这样做的,因为我觉得你必须进到生活的最深处,或者说你一定要和人物生活在一起,不仅是拍摄当中的拍摄关系是你的介入关系,有你参与的或者干预的介入关系,傻活佛的字是他想的,这是一种软性祈祷,他认为我写能带来好运,我也认为必须得写,助人为乐,果然最后还能有点收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