忧伤地凝视荒芜惨淡的废墟------导演王笠人访谈

采访时间:二零零九年十月十二日
采访对象:王笠人
采访人:董莹莹

《刺青》剧照

CIFF:《草芥》和《刺青》是否有同样一个脉络?
王笠人:我觉得我自己拍电影非常害怕,怕拍不好。我特别羡慕一个朋友以前说的话:“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。”所以对我来说,每一次拍电影都是一次挑战。你要想好怎么拍。我觉得导演到现场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你要怎么拍。你要什么景别?你要怎么调度?你怎么运动?你怎么来指导演员表演?我觉得这些是对导演最大的挑战。因为对导演来说它是一个挑战。所以我觉得如果拍好一个片子非常困难。所以你要下功夫去拍。

CIFF:《刺青》不光是故事本身,不光是讲述边缘化的人物,影片主观情绪也比较阴郁。会不会太刻意?
王笠人:如果从历史来看是那样,如果从我们生长的经历来看也是那样的。原来一直都比较理想化。十七八岁都比较理想化,相对成年以后所有的理想啊、信念啊,尤其以前的信仰的坍塌,所以你会觉得无所归依。然后,另外一个方面来看。中国的文化或者是中国的社会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。你觉得好像这个社会走到一个困局,你觉得好像没有出路。所以会觉得苦闷,会觉得这是一个困局。你会觉得散发出来的情绪特别黑暗或者特别绝望。这个电影里头凝聚起来一个点,全是发散的点凝聚成一块,可能力度比较大。

CIFF:《草芥》结尾有敲木鱼的和尚,《刺青》里有一个贯穿的线是农村人信仰基督教,宗教在您电影中有什么样的意义?
王笠人:因为中国以前是有传统的,传统里面一直是有信仰的:儒道释。现在呢?现在哪有信仰?金钱社会,靠金钱维系整个社会的运作。我现在就是说,所有的寄托就是信仰,用信仰拯救中国人。佛教也好,基督教也好。这个命题也比较大。
CIFF:是一个传统的召唤?回归?
王笠人:我觉得人最终的话,没有陷入绝望的话,终极目标是通过佛,或者是信仰来拯救,获得精神力量。
CIFF:就是说人没有办法自救?
王笠人:我觉得是这样。

CIFF:在《草芥》里影片主观情绪比较铺张,《刺青》里情绪比较节制。您经历了一个怎样的转变?
王笠人:因为《草芥》里麦子独特的个人气质跟他的音乐营造了一种比较诗意的感觉,甚至有人觉得太过了。但我喜欢那个片子,片子的气质、片子的感情比较真挚,把自己内心的东西散发出来。到《刺青》来说,我在讲故事上面有所发展。然后,我可能在运用专业演员上面有提高。好多主角都是专业演员,比如秦昊。在这个上面比较着力。在情绪上相对来说比较收一些。


CIFF:您如何延续您的关注点?
王笠人:另外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老关注那些。因为中国经历了近代的历史,比如说南京,中国的近代史在这边流淌。感觉到中国近代史源源不断的一页一页在我面前翻过。我去过中山陵、总统府感受到这些人情风味,民国的一些流风遗韵。我都会感觉到中国的近代史在这边流淌。中国近代史特别痛苦和屈辱的一段历史,在动乱和苦难中度过的一段历史。所以的话,你可以更多的把视角关注于中国曾经比较黑暗的那段历史。或者说,现在经历的那些东西是不是需要我们年轻一代知识分子去关注它。所以难免的话比较黑暗或者绝望。

CIFF:听说您对《草芥》有些许遗憾。
王笠人:对。这个电影制作上出现的问题,比如临时去看景,就是看的景不让拍,临时去找景,这对我损失比较大。因为拍一个电影非常困难。困难在哪里?困难在前面你要找景。要符合你的要求。看了两个月的景可能毁于一旦。第四天第五天就跑过去拍了。这对整个电影损失比较大。另外一个,预算,压缩了预算。制作团队也有些问题。我觉得我应该有一个比较强的制作团队。我才能把我的想法完美的呈现出来。还有摄影师临拍摄的六七天前摔伤。没办法,我和制片轮流当摄像,非常累。这个电影拍的非常艰难。并且因为删了很多戏,剧情不是很连贯。我的剧本是根据场景写的剧本,所以这个对我来说影响比较大,比如雨景这些没办法做到,改了一些戏。我想好的那些调度都没了。我所面对的是没有场景,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拍。原来还有海里面的戏,我看了一个渔村特别美,整个渔村全在海里面,都给删了。我原来设计的许多长镜头段落在《刺青》里面没有。这次我还是有些遗憾吧。刺青整个团队的水准,包括我自己的水准只发挥了百分之六十。所以我觉得没有完全呈现出来,比较遗憾。

CIFF:您的电影普遍反映是有诗意,很多观众喜欢您电影里所谓的“调调”。谈谈您强烈的诗歌情结对您的影响。
王笠人:我下面已经准备的一个诗人题材的片子叫《国民玩偶》。我和一些诗人们来往,跟他们接触,参与他们的生活。也拍了一些纪录片,作为我未来片子的准备。你刚才说诗歌的情结,是因为我对他们比较了解,而且中国的诗人比较独特,就是从六七十年代就起来的那一批,还有再后来,八十年代的顾城、北岛、西川那一批。我觉得诗人们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。他们可以牺牲自己所有的东西,比如海子。这些人是在中国我最尊敬的一批人,一想到他们或者看到他们的诗,我就非常激动。我觉得是能够给我提供一些精神力量的东西。我经常看他们的诗会有一些冲动。

CIFF:您给《刺青》打多少分呢?
王笠人:七十分左右吧。

CIFF:您下一部片子关注的是什么?您的关注点有没有特别大的变动?
王笠人:我下部片子是《草台班子》。讲的是一个戏班的故事。戏班是中国传统文化,文学的意味可能更浓一些。而且这个片子因为我筹备了很多年,包括前面的《刺青》跟《草芥》都是为这个片子做准备。我想好好拍一次胶片。这三个片子能够凑在一块,成为一个系列。我觉得这不是就看他一个电影,一两个电影,肯定是拍一系列的电影。你如果现在看侯孝贤导演,他最近在香港浸会大学的演讲。看他的作品年表,他是拍了五六部电影之后,他才真正找到自己的风格。所以就是说一个导演不是看他一两部电影或两三部电影,应该看他一系列的电影,才能找到一个导演真正的视线,真正的水准所在。

CIFF:在有一定年纪的时候还能继续拍独立电影,动力是什么?
王笠人: 喜欢电影,才会将它作为一个职业进行下去。我不会把它归类成独立电影,我就是觉得是坚持拍自己应该拍的电影。当然你肯定要有使命感,中国人的精神特别匮乏。基本上没有精神的生活。大家都在追求金钱利益,在这个时候你要坚持一些东西。如果你不去坚持,中国知识分子会全军覆没的。肯定会有一些人坚持一些理想,坚持一些信念,拍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,或者这个民族需要的东西。